郑永年
中国目前改革面临的结构性挑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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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体上说,尽管各个部门、组织和单位的改革声音很大,但实际层面进展不够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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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一体制下,政府的权力行使受党的领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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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理论上说,社会(或者人民)是党权的最终来源,这也是中国政府的合法性基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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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就决策本身来说,权力集中也产生了一些问题,主要表现在决策的科学性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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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往一个政策还没有被理解消化,另一个政策就下来了;一个政策还没有被执行,更多的政策便接踵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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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监察权没有节制,执行权就会受更多的制约,甚至被废掉。
中国体制改革向何处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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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何官僚结构都有自我扩张的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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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中共十八大以后,党的权力很快进入了社会经济事务领域,而国务院负责事务的范围被削减。党负责所有领域的重大决策,政府只负责决策执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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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“以党领政”很容易演变成党的机构无限扩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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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“以党领政”也很容易演变成“以党代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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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所有权力都来自党权,地方有必要设立党政两套体系吗?两套班子干的是同样的事情,两者之间的互动更多地表现为互相牵制和内耗,大大降低了行政效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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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到基层,就会有越多的机构只是因上级需要而存在。就基层本身而言,这些机构实在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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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,挤占社会空间,造成弱国家、弱社会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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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什么都管,但什么都管不好的政党(政府),必然是一个弱政党(政府);一个什么都不会自治而必须依赖政党(政府)的社会,必然是一个弱社会。
生存与征服:中西方两种哲学及其结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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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教的传入对本土文化构成了巨大的危机,以至于在很长历史里发生了“灭佛”运动,但也提供了一个机会,整合之后,儒释道并存,大大丰富了中国的思想。此后,不管是什么样的危机也没有产生深刻的哲学思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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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如何,在各种深刻危机下产生的哲学,其主体思想便是求生存,可说是“生存哲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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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自从汉代儒学被立为官方的统治哲学之后,所有思想要么被罢黜,要么被儒化了,即道德化和人化。人们也可以把这种中国哲学称为“生活哲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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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方哲学的主体是征服,可以说是征服哲学。这里既包括人们对自然界的思考,也包括对人类社会的思考,也就是说,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社会,都是西方哲学需要征服的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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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仰望星空”就是探索宇宙、自然、人类社会等是如何形成、运作、变化的,即马克思所说的“解释世界”,其目的是如何征服它们,即马克思所说的“改造世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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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方形成了自然法,中国则是社会自然法;前者关切的是普遍性,后者关切的是特殊性;前者关切的是统治世界,后者关切的是自我生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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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四大发明除了对日常生活有所改进之外,基本上对中国日后的发展没有什么巨大的贡献,但却促成了西方人对世界的征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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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刷术、火药、指南针这三种发明,已经在世界范围内把事物的全部面貌和情况都改变了:第一种是在学术方面,第二种是在战事方面,第三种是在航行方面;并由此又引起难以数计的变化:竟至任何教派、任何帝国、任何星辰对人类事务的影响都无过于这些机械性的发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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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药、指南针、印刷术——这是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。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,指南针打开了世界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,而印刷术则变成了新教的工具,总的来说变成了科学复兴的手段,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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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药和指南针的整合为西方塑造了无比强大的西方海军,促成了西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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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纸术和印刷术的结合为西方社会创造了“想象共同体”(imagined communities),即民族的概念,而想象共同体的产生是西方近代民族国家中最为关键的,是近代以来西方征服世界的内部制度基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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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日本和韩国原创性的技术也不是很多,它们精于应用,并在应用的基础之上有很大的改进,制造出来的产品甚至超越西方。第二,这些国家在二战后基本上采用了西方的制度,尤其是科研制度方面。主要政治精英都是接受西方教育,形成了西方的思维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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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也专于应用,但是中国缺失日本人和韩国人所具有的工匠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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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方面,今天的情况也没有根本性的变化。人们一直在呼唤工匠精神,但在缺失文化和制度环境的情况下,工匠精神很难产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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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期,西方世界所使用的就是最原始意义上的征服,即实行赤裸裸的殖民地和帝国主义政策。二战以来,西方主要通过世界规则的制定来统治世界。他们把自己的观点打造成“普遍适用的观念”,再把它转化成为普遍规则,在全世界扩张、推行。西方的使命感文化最初来自宗教(基督教文化),但近代以来演变成政治价值和意识形态,成为各国争相征服世界的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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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佛大学教授费正清曾经提出过“冲击——回应”模式,来解释中国近代以来的现代化。也就是说,中国一直处于回应由西方的崛起而产生和强加的挑战状态。这个概念可以解释直到今天为止的中国生存哲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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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BAT(百度、阿里巴巴、腾讯)无一不是以生活为中心,甚至是核心的。在西方,互联网公司被称为高科技公司,因为它们都在研发高科技。但在中国,在很大程度上说,互联网公司与其说是高科技公司,倒不如说是高科技应用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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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国的互联网热衷于做外卖的时候,西方人已经用互联网走向了太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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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话,中国哲学从来没有超出求生存的水平;即使生存问题没有了,中国人也没有征服世界的念头,而转向了实在的生活。这种哲学的优势就是其和平性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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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中国来说,如果生存哲学不变,其结果也是显然的,那就是继续缺少原创性技术,继续没有能力制定规则,继续当一个善于适应环境的好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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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如果生存哲学已经演变成为“基因”或者“血液”,那么人们只能接受命定论了。
中国近代以来的知识体系问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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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历史是静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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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哪个社会,在理论与现实不相符合的时候,需要改变的是理论而非现实,因为现实,不管人们喜欢与否,是客观存在的。
名利场下的中国知识将向何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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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从来不是知识的主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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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知识悲歌的根源就在于现代知识人已经失去了“争智于孤”的局面,而纷纷加入了“争名于朝”或者“争利于市”,有些知识人甚至更为嚣张,要名利双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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竞相通过和“朝廷”的关联来争名,这个现象随处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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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今中外的真正学者没有一个是争名争利的,有很多为了自己的知识尊严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历史上,不乏知识人被权力和资本迫害的事例。近代以来才逐渐有了言论自由的保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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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国家的投入越多,名利场越大;名利场越大,知识人越是腐败。
当代中国人的处境和未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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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主,把权力交给人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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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很早就发展出了“养民”的概念,即把老百姓作为治理客体来对待。官方意识形态即儒家基本上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统治哲学,即从人的特性来理解有效的权力行使。儒家对“民”的关切,其核心也是皇权,即避免皇权被“民”推翻,从而失去“天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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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在“以民为本”到“民反”之间缺少一系列制度安排,等到“民”忍无可忍的时候,就直接造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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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方所争论的焦点并非中国需要不需要人权,因为中国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人权;争论的焦点在于不同方面人权实现的优先次序问题,中国强调社会经济的发展权利,而西方强调的是政治权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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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,中国没有经历过人的启蒙,类似于欧洲的文艺复兴,没有能够从人作为客体的人本主义,转型成为人作为主体的人本主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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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受历史条件的限制,中国的启蒙运动过于强调国家的权利,而忽视甚至漠视个人的权利。
导出于 2022-09-28 14:50:4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