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秩序的起源：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

弗朗西斯·福山

第6章 中国的部落制

• 随着等级社会的逐渐成形，统治者开始垄断巫术，借此来提升自己的合法性。

• 中国西部的秦孝公和谋臣商鞅，奠基了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现代的国家。

• 中国历史的早期社会由宗族组成，即同一祖先的父系家族。基本军事单位由宗族内大约百家男子组成，以宗族领袖为首，聚集在同一旗号下。宗族又可灵活组合，凝聚而成氏族（clan）或更高层次的宗族，而国王只是特定地区所有宗族的最高领袖。

• 依此类推，如要彻底摧毁敌人，一定要毁其祖庙，劫其珍宝，杀其子孙，绝其香火。

• 中国数世纪的历史中，亲戚团体的某些特征是万变不离其宗的。

• 相比之下，氏族是容纳若干宗族的更高级组合，通常基于虚拟（fictive）的亲戚关系。这种氏族和相关的姓氏联盟之所以存在，只是为了确定异族通婚。

• 女子不是宗族的永久成员，而是与其他重要家庭联姻的潜在资源。

• 中国北方，宗族力量逐渐变弱，宗族成员搬往分散的村庄，丧失了相互之间的认同。在南方，宗族和氏族成员继续并肩生活，以至整村人只有一个姓。

• 最混乱和误用最多的，可算是“封建的”和“封建主义”。

• 根据卡尔·马克思开创的传统观念，“封建主义”往往指欧洲中世纪庄园上领主和农民之间的经济剥削关系。

• 从政治发展的角度看，欧洲封建主义的关键不是领主和属臣之间的经济关系，而是隐含的权力分散。

• 封建制度的独特处恰恰是它分散的政治权力。

• 在这个意义上，周朝的中国是个封建社会，与中央集权国家没有相似之处。

• 在春秋时期，“国家像一个放大了的家庭。君主统而不治；大夫们很重要，不是因为其职位，而是因为他们是君主的亲戚，或是显赫家庭的家长”。君主与其说是真正的一国之主，倒不如说是伙伴中的老大。

• 周朝早期政体是部落的，至多是酋邦的，而绝不是国家的。

• 等级制度在狩猎和征战中脱颖而出，因为有些人或群体就是略胜一筹。

• 狩猎所需要的合作技能进化成军事战术和战略。

• 狩猎把动物送上祖先的祭台，战争把战俘送上祖先的祭台。

• 特别可恨的敌人则被剁成肉酱，供宫廷或军队成员进食。

• 发动战争是为了使另一氏族承认自己的霸权，或是为了荣誉受到藐视而实施报仇。

第8章 伟大的汉朝制度

• 以后的世袭贵族试图在中国掌权，不是打造地方上的权力基础，而是直接攫取中央政府。强大国家早期的中央集权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竟使自己变得永久化了。

• 没有一名儒者相信，对皇帝的权力或权威应有制度上的正式制衡，更不用说普选或个人权利。对皇帝权力的唯一制衡是道德；也就是说，给予皇帝正确的道德教育，敦促他仁民爱物，并时常劝诫他不可辜负这些理想。

• 皇帝身处儒家官僚机构之中。官僚机构只是皇帝的代理人，没有制衡皇帝的正式权利。但像所有的官僚，凭借专长和帝国运作的知识，他们施加了可观的非正式影响。

• 必须依赖众多顾问来制定政策、执行命令、判决呈入朝廷的案件。这些官员负责训练年轻太子，等他们长大登基后，再提供咨询服务。传统和文化上的威望，增加了高级官僚左右皇帝的影响。

• 武装起义是对坏皇帝的最后制裁，根据儒家天命流转的原则，又是正当合法的。

• 没有精确规则来确定谁享有天命，其获得往往是在造反成功之后。

• 显而易见，这种制衡是非常极端的，带有极大风险。

• 君以民为贵的儒家思想，把负责制的原则带进了中国政府。但要注意，这个负责制不是正式或程序上的，而是基于皇帝自己的道德观念，而这观念又是官僚机构所塑造的。

• 官僚机构所塑造的道德说教，主要反映了自身利益。也就是说，他们强烈反对法家君主赤裸裸的专制统治，因为儒家就是这种权力的首批受害者。他们只想在汉朝复辟时期保护自己的地位。这些官僚不是公众利益的监护人，而在代表基于亲戚关系的社会等级制度；他们自己，又恰恰身处该制度的顶端。

• 至少在原则上坚持君主应对人民负责，并执意保护抗衡集权的现存社会制度。

• 它日愈合理化和建制化，一步步解决家族统治的地方势力。

• 政治制度的现代化，就是指家族统治被官僚机构所取代。

• 现代官僚机构的特征包括：因功能而分的官职需有明确专长、在界定清晰的等级制度中设立各级官职、官员不得有独立的政治基础、官员必须遵守等级制度中的严格纪律、薪俸官职只是谋生的职业。

• 西汉的中国政府几乎符合现代官僚机构的全部特征。

• 汉武帝治下，官员被要求担保其推荐人选的孝悌和正直。

• 汉朝的中央政府日愈官僚化。职位最高的官员是三公，从高到低分别是丞相、御史大夫、太尉。有时，丞相职位一分为二，分成左右丞相，可以互相监督，互相制衡。三公之下是九卿，各有自己的僚属和预算。最重要的卿中，有掌管宗庙祭祀的奉常（后改称太常）、负责皇帝禁卫的光禄勋（秦时称郎中令）、负责皇宫和京城守军的卫尉、负责皇帝财政的少府、负责司法的廷尉、负责粮食和税收的大司农。

• 一般来讲，征战成功的王朝创始人一旦登基，就会卸下戎装，实施文官统治。

• 真正的政治权威在于教育和教养，而不在于军队威力。觊觎王位的军人发现，必须披上儒家学问的外衣，方能获得他人的信服；必须让儿子接受大儒的调教，方能继承王位。

• 大多数军官即使在梦中也不想去推翻美国宪法，如果真的想做，他们指挥的大多数士兵也不会服从命令。

第9章 政治衰败和家族政府的复辟

• 先前的平衡不再有效，引起政治衰败，直到现存参与者发明新的规则和制度来恢复秩序。

• 除了中国，宦官还在很多帝王的宫廷中扮演重要角色。他们已被阉割，不再有性感觉和性能力，所以深得信任。他们没有家庭，在心理上完全依赖主人，也不会想方设法为子女（因为不存在）争夺利益。他们扮演重要角色，帮助中国皇帝避开强大自治的官僚机构，并慢慢发展了自己的集团利益。

• 儒家是一种道德，不是超现实的宗教，一直是精英的行为准则。道教源于古老的民间信仰，现在变成非精英的抗议宗教。

• 在中国，宫廷中的权力就是通向地产的阳关大道，有权有势的官员可获得土地、侍从、农民、免税特权。

• 他们利用政治关系攫取国家权力，再使用国家权力使自己富上加富。

• 农业社会有条大庄园的铁律：富人将变得更富，除非遭到遏制——或是国家的，或是农民起义的，或是国家害怕农民起义而采取的。

• 技术是呆滞的，创业或创新的人得不到奖励。农业机械化之前，没有大规模生产的好处，所以无法解释大庄园的扩张。大地主的耕田都是分成小块，让单独农民家庭各自耕作。因债务机制，最初资源的小差别将与日俱增。

• 很多农业社会已达到其技术可能性的顶端，进一步投资不会增加产量。唯一的经济增长是粗放增长，即开发新耕地，或干脆争夺他人的。

• 财富的实际分配，代表不了生产效率或勤劳与否，只能代表起初的运气，或者业主与政治权力的关联。

• 汉朝的中国君主最初选择支持农民，一起反对愈益强大的大地主。

• 中国是创造现代国家的第一个世界文明。但这个国家不受法治限制，也不受负责制机构的限制，中国制度中唯一的责任只是道德上的。没有法治和负责制的强大国家，无疑是一个专制国家，越是现代和制度化，它的专制就越是有效。

• 它没有激励人心的意识形态来为自己辩解，也没有组织一个党派来实现它的愿望，凭借当时的通信技术还无法深入中国社会。它的权力所到之处，它的专制是如此暴虐，以至激起了导致自己迅速灭亡的农民起义。

第26章 更完美的专制主义

• 共产主义为何在俄罗斯和中国获得彻底的成功。

• 布尔什维克之前的俄罗斯，其取得的专制主义的性质，不同于法国或西班牙的旧政权，更接近于前现代中国或奥斯曼。

• 不管怎样，蒙古入侵对俄罗斯后续的政治发展施加了重大影响，且多半是消极的。首先，它切断了俄罗斯与拜占庭和中东的贸易和思想交流，后者曾是俄罗斯宗教和文化的来源。也阻碍了它与欧洲的联系，这意味俄罗斯没像西欧那样，深入参与相关的历史进程，比如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。

• 其次，蒙古占领大大延误了俄罗斯的政治发展。

• 最后，蒙古人破坏了继承于拜占庭的法律传统，使政治生活变得更为恶劣、更为残忍。

• 蒙古统治者把自己看作纯粹的掠夺者，其目的就是从所控制的居民身上榨取资源。

• 他们严惩任何抵抗力量，为了杀鸡儆猴，甚至愿意处死整座城镇的居民。

• 他们招募俄罗斯的领主成为自己的征税官，包括将来创建俄罗斯国家的莫斯科大公。他们以自己的掠夺策略，训练数代的俄罗斯领袖。事实上，他们通过联姻而融入俄罗斯人口的基因。

• 俄罗斯贵族作为一个阶层，其内部团结很差，几乎没有发展出联合抵抗中央国家的机构。他们以内部的小争执而著称，经常自我损耗。

• 苏共总书记怀疑身边处处有阴谋诡计，杀光了当年与其携手闹革命的老共产党员。它也使人不得不忆起清洗贵族精英的中国统治者，像武则天。

• 俄罗斯专制主义的基础，就是君主和上下层贵族的同盟。他们都答应遵循有关规则，牺牲品就是农民。

导出于 2022-09-28 15:03:44